安心做一条咸鱼

【邦良】末路 史向

历史向 清水文
摸着良心说这次是HE

1.
刘邦死于公元前195年,61岁。
其实这个数字对于一个皇帝来说已经算是高寿了,夏朝到现在,帝王活过半百的人数用指头一个一个掰也数的过来,都不用带脚的。
所以刘邦在病榻上其实觉得挺满足的。他前半生金戈铁马,从血海尸骨中走出来;后半生守护着万里江山。虽有遗憾,但也算善终。
他抬抬眼,浑浊的眼神扫过床边跪着的人,扰人的啜泣声在回荡在冰冷的殿中。
最后一次,一个个熟悉的身影在他眼前渐渐清晰起来,韩信,萧何,吕皇后,项羽,彭越……一幕幕转瞬即逝,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张良身上,他努力睁开眼睛想看清楚眼前人的样子,可眼前却漫上雾气,视线却渐渐模糊,直到眼前化为一片虚无的白色。他挣扎着抬起手,想挽着张良渐渐消散的身影,却又有几分犹豫和害怕。最终只是颤颤巍巍的收回了悬在空中的手。
罢了。他苦笑着摇了摇头。

他慢慢闭上了眼睛,手无力地垂下。一瞬间周围人的哭泣声和丧钟声在他耳边消散,在一片黑暗中。等待着死亡的到来。

可现在他发现事情的不可控性了。他闭着眼睛在黑暗却没有等来预料之中的疼痛。
他有些诧异的瞪大眼睛,看见周边是白茫茫的一片,隐隐约约能分清天和地的界限。
如果用一个后现代的词来形容刘邦现在的状态,他确确实实懵逼了。

刘邦是从千军万马的战场上杀出来的,他知道什么求仙问道,什么地府仙界都是骗人的把戏,那现在又算什么?
他试着直起身子,自己的手穿过一层层像是雾气一样的白烟,他觉得现在头脑很清醒,身子也不迟钝,甚至比他在病榻上还好上百倍。
嗯,还不懒。
刘邦这样想着,他向前走了几步,又向后退了几步。周边都是一样的白色,没有其余的事物。
“有人吗?”他扯着喉咙呼喊,回答他的只有一圈又一圈回音。
算了,往前走吧。

2.
刘邦在这附近走了三四天,什么都没遇见,周围仍然是白茫茫的一片。
不过也不是毫无收获,刘邦终于意识到自己可能是一缕魂魄了。
他站在生与死的分界线上,离不开也进不去。
果然是以前得罪太多人现在自食恶果了。刘邦有些悲哀地抽抽嘴角。
但要用这种方法惩罚他也太惨了,难道真要他在这一片鬼都没有的地方呆到地老天荒?
刘邦突然觉得之前那群在他面前说的滔滔不绝,唾沫横飞,令他头疼不已到官员们其实也挺可爱的。

转转吧,反正没事干。

3.
他不知道走了多久,这地方没有什么时间观,但是腿上传来的酥麻告诉他应该已经挺久了。
然后在离他大概百米的地方,他终于看见了一个人。
这就足够让他兴奋了。
他挥着手臂小跑上前去,但当他看清眼前人的容貌时,像是一阵惊雷落在他的头顶,然后他愣在了原地。
韩信。
不巧的是,韩信正好抬眼望他。四目相对,一瞬间,韩信死前被竹刀穿心,满身是血,眼底看不见光的黑暗和“鸟尽弓藏,兔死狗烹”的绝望之语出现在刘邦脑海中。

真是讽刺啊,我对死亡都不曾退缩,却恐惧面对这些末路的故人。他有些自嘲地想。但像丧失了语言能力一样,不知道该怎么样开口。
“君主。”出乎意料的韩信先开了口,他恭敬地作揖,语气很平淡不见一丝波澜。仿佛对方只是素昧平生的过客而不是仇人。
刘邦有些犹豫,他想问问他为什么也在这,在这多久了,可是却又没了开口的勇气,只是颤抖着发出“嗯”的鼻音。
谈不上后悔,因为如果再给他一次重来的机会,他还是会选择处死韩信。
巩固皇权,除此外无解。
韩信点点头,像是释怀地笑了笑,他知道刘邦想问什么。
“死后便到了这里,我也不记得来着多久了,应该……很久了吧”
开口仍是当年那个鲜衣怒马的青年,一切都像没有变过。
韩信说完,然后转身离开。
“谢……谢谢你”连刘邦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,声音带上来几分颤抖。也许是为了感谢今天的一面之缘,也许是别的什么。
韩信摆摆手,没有回头。

刘邦突然觉得释怀了,一直以来的担子好像都卸下来一样。他和韩信都没有原谅彼此,也都没有后悔过,但他们都放下了。

4.
刘邦继续向前走,在不远处他又看见了一个人影。
项羽。
这下刘邦觉得有一丝丝尴尬。
项羽瞥了他一眼,从鼻腔哼一声,挑眉瞪着他。
凭什么斜眼看我?刘邦毫不示弱地瞪回去。当年鸿门宴都没怕过,现在虚什么?
项羽倒像是不在意以前的恩怨。他们都很清楚成王败寇,在帝王之争中没有对错是非,胜利就是仁义道德,胜利就是正人君子,胜利就是拥有一切。这些都是后话了,对于当事人来讲,是非功过无需回首,随后人评说吧。
“看什么看?姓刘的”项羽闷闷出声,一脸不屑。
“你在这干什么?”刘邦没有自顾自地问,(他突然觉得这个傻大个挺可爱的。)
“等虞姬。”项羽没有再看他,转过头看着远方的空白。

想不到当年日天日地的西楚霸王也是个痴情郎。刘邦啧啧几声。没有再问下去,大摇大摆地继续向前走。

5.
见过项羽之后,刘邦又走了很久都没有见到其他人。很久是多久呢?他估计是两三天了。
他有些烦躁地挠挠头,接着他听见脚边传来悉悉索索的细微声响。
他低头看去——是一只仓鼠。

这地方居然还有动物???

脚边的小东西伸着爪子攥着他的裤腿,带着水光的黑眼睛可怜兮兮地望着他。
“小家伙,你怎么也在这?”他弯下腰把仓鼠捧在手上。
它真是太小了,不足他半个掌心大小,绒毛随着呼吸微微颤抖着,好像一不小心就会碎掉一样。
它发出“吱吱”声,小脸增增刘邦的掌心,也算是回应他了。

“其实我觉得咱俩挺像的,那你跟着我好了”刘邦笑着用指腹摩挲着它的脊背,小家伙很受用地抖抖身子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躺在他手心。
就当你同意了。
刘邦捧着小仓鼠,继续向前走着。

6.
刘邦把掌心躺着的小家伙放进上衣口袋,大步向前迈进。
接下来遇见萧何了。
“大汉现在怎么样了?”萧何认真地问他。
“挺好的,谈不上太平盛世但百姓也算是安居乐业。”
“现在主要的任务是休养生息,从秦朝到楚汉之争百姓们都没过上好日子……”

萧何仍然滔滔不绝地说着,刘邦配合地点头,只是无端地觉得鼻头有些发酸。萧何捧着一颗赤子心一直协助他,最终却只换来了惨烈一场。刘邦颤动这攥紧了袖口。

萧何察觉到了刘邦异样,他抬手拍了拍刘邦的肩膀,“一切往事皆如过往云烟,你我都无需纠结于此。”
事已至此,只求来生以真诚相待。

7.
刘邦一路上遇见了很多人。
有生前他信任过的,他背叛过的,他看好过的,他厌弃过的……
他穿过了一望无际的空白,末路回首着曾经相识相知的故人。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自古世人甚至圣贤都参不破生死,他这一辈子活得太匆忙了,从未向后回首,仿佛从前双眼只能看到现在和未来。不过现在,他终于透过漫长的岁月检拾起了一些他生前忽视的美好。他放下了很多,也释怀了很多。
当然也是有遗憾的。
他没遇见他最想见的人。

8.
见到张良的那天是很平常的一天,周边仍是穿不透的浓雾,和分不清边境的空白。
他透过弥漫的白雾。看见张良像身上发一层谈谈的光,身影被烟雾包裹着,在浓雾中有些不太清晰,却纤尘不染。
一瞬间刘邦觉得心提到了嗓子眼上。
张良整低头望着手中的书,似乎是察觉到了他人的目光,他抬头,与刘邦四目相对。微微颤动的睫毛像欲展翅的蝶,明静的眼眸里好像沉淀这不化的冰雪,又像酝酿着和煦的春风。他看见刘邦的瞬间,眼里闪过一丝惊愕,转而化为眉梢和眼角上溢出的笑意。
他弯弯眼睛,向刘邦挥挥手。

刘邦无法克制地微微颤抖,他在这片满是空白的末路中徘徊了很久,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,也不知道在这里待多久,迷茫和孤独如影随形。但就是这样的一个浅浅的笑,他突然觉得之前经历的一切都值了。
刘邦曾自诩自己有帝王的胸怀,一马平川的心中永远是漫无边际的孤独,也许只有轰轰烈烈的地震或是火山喷发才能在上面留下些许痕迹。其实留下沟壑的只是一道黎明时微弱的阳光。
这只是一个带着笑意的眼神,一个简单的招手。它没有改变任何事,也没有让任何事恢复正常。但它也不需要改变什么,刘邦终于明白了,人们重视燃烧的瞬间远胜于冰冻的永恒,一切往事皆如过往云烟,不过浮生一梦罢了。

刘邦从不奢求这些故人的原谅,汉初三杰被他亲手毁地分崩离析,开国功臣无一幸免。从他来到这个地方时,他甚至有些害怕着遇见这些故人,他害怕会看见眼里的厌恶和鄙夷,就像他死前在梦中也不敢去碰张良的手,怕自己会被甩开一样。他是皇帝,有权力有钱财有江山也有资本,但是他其实什么都没有。他没有信任臣民的把握,没有坚定不移的心智,没有恩义不忘的信仰,甚至没有承认冤杀忠良的勇气。
一直以来他都是孤家寡人。

但这一次他没有退缩,他大步走上前去,拨开缭绕的云雾和漫长的岁月。
张良看着他迎着自己的目光朝自己走来,也不曾移开目光。
接着他被对方紧紧抱在怀里,他有些不适应,却也没有不打算挣脱开。“对不起”他听见头顶传来的话语。他微微颤抖着把手搭在刘邦的脊背上,攥紧了手中的布料,无声地红了眼眶。
“我们该走了。”他抬头对刘邦说。

9.
刘邦不知道要在这个地方待多久,张良也不知道。
不过他们再也不会孤独了。他们穿过白雾和空白,相逢于时光间隙,并会一直走下去。
他们从不谈情不言爱,看似薄情却早已融入彼此的生命。
我愿意和你一起,不究过往,只看将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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